一件上帝藉以向人「說話」的事蹟。
─史懷哲[1]
「我們只有兩種生活方式，一種以為生命中沒有任何神蹟；另一種卻以為生命充滿神蹟。」[2]愛因斯坦雖然沒有表明他自己對生命的看法(筆者竊以為他持後者的觀點)，但是他清楚地劃分出對生命可以有的兩種觀點，也只容許這兩種觀點。也許這正是這位偉大的物理學家典型的思維方式吧：抓住並簡化一個概念的終極端點，再導出其他延伸的相關概念及運用。
許多人認為神蹟是不可能的，因為宇宙中一切發生的事都有其「自然」的原因，有時因為觀察的失誤，或科學理論的不完全，或出於心理作用的幻覺，把一些不能解釋、不可思議的現象或經歷看為是神蹟。到底什麼是「神蹟」呢?不同的人對「神蹟」的定義也是不同的，除非我們先有一個清楚的定義，否則我們很難討論神蹟是不是可能。
有人以為神蹟就是「不可能發生的事」發生了，這個觀念可能相當的普遍，但卻不是很有用處。既然是「不可能發生的事」就當不能發生，這是這句話的基本含義；若是這事發生了，那就不是「不可能發生」的事了。好萊塢諧星伍迪艾倫說：「巴不得上帝給我一個清楚的記號，比方把一大筆款項存進一個瑞士銀行戶頭給我。」[3]我想他可能早已有一大筆款項存在一個瑞士銀行戶頭裡了。他是上帝造的，演戲的機會也是上帝給的，他認為他有錢是「自然」的，因為一切能發生的事都是自然的。
有人認為神蹟就是不可思議的事(或是不可理解的事) 若這事發生了，而我們不能理解它，是我們的理解程度不夠呢?還是這是一件「不可能理解」的事呢?究竟我們又如何分辨什麼是「不可能」理解的事呢?「不可能」是對誰不可能呢?若是我們現在不能理解，怎麼知道將來也不能理解呢?譬如在七○年代，人們發現深海「黑煙」口附近高溫高壓狀況裡的生物時，在當時也是一件不能理解的事，不過沒有人會以為這些生物的存在是神蹟；若這些生命的存在是神蹟，那麼所有的生命也都是神蹟了。
「神蹟」一詞最經典的定義是出自十八世紀蘇格蘭哲學家修姆[4]之筆，他在《研討人的認知》[5]一書第十章中討論「神蹟」時，用這樣的定義：「神蹟就是違反自然律的事情」。這個被廣泛接納的定義，必須預設我們知道「自然律」是什麼，同時也必須預設我們所作的觀察是「相關」的觀察。
在1932年James Chadwick測量核子碰撞實驗裡各種粒子的軌跡時，發現有些軌跡似乎違反了「動量守恆」的定理。這個「違背自然律」的現象不是神蹟，因為那時科學家還不知道在原子核中有「中子」的存在，所以這看起來像是違背自然律的現象，只不過是顯明當時我們的知識有限而已。中子發現以後， Chadwick所觀察的軌跡當然就是「自然」的軌跡了。 許多現在與當年的科學家相信，在自然界裡所有的現象(這些都是「自然現象」)，都是合乎自然律的；若是一個現象不能被我們的科學理論所解釋，那麼唯一我們可以做的事，就是更改我們的理論，使之與一切所觀察到的現象能夠相符。比方當吳健雄博士1957年的實驗，發現「弱交互作用」[6]與「宇稱守恆」[7]定理相違的時候，這屹立了三十多年的「宇稱守恆」 定理就被李政道和楊振寧的新理論取代了。所以許多科學家相信：自然現象總是合乎某種已知，或一些目前尚且未知的自然律；根據修姆的定義，這些都不是神蹟。換句話說，不論我們知不知道自然律是什麼，自然現象都不會違背自然律，所以都不是神蹟。不但如此，有些人又相信所有的現象都是自然現象(包括心理作用)，所以神蹟是不能存在的。這種立場也是一 種信心所產生的結論。
自然律就算能解釋一切自然現象是怎麼發生的，還是不能解釋自然律的本身是哪裡來的，那「終極自然律」的存在，不是自然律自己可以解釋的，那麼根據上述修姆對神蹟的定義，我們也可以把自然律的存在看為是一種「神蹟」了(也許說是「超自然」更恰當)。若自然律是神蹟，所有的現象就都是神蹟了。也許這就是愛因斯坦為什麼說：「我們只有兩種生活方 式，一種以為生命中沒有任何神蹟；另一種以為生命中充滿神蹟。」不過我們一般認為的「神蹟」不能只是一種哲學概念，而是指上帝的一種特殊作為，是與上帝的存在不能分開的。
我們當然也能將自然律看為是一種不需要解釋，自己就存在的真理，在還沒有自然界以先就有了自然律(若沒有自然界，自然律是什麼呢? )，是這自然律「創造」了自然界。這種看法好像只不過把「永存的上帝」一詞用「永存的自然律」來代替罷了。這「自然律」是超自然的(它在自然界的外面)，所以自然界不能包括一切的實存，自然界中含著超自然的成份(自然律)，所以是開放的，是可以受「外界」超自然的影響的；雖然這不見得算是神蹟，但是卻說出神蹟出現的可能性。
若我們把自然律當作自然界的「創造者」，會有許多不理想的地方：
- 1. 因為自然律是沒有意識的，所以自然界的存在，包括人的生命，雖然有了發生的機制，仍然是沒有任何本質上的目的。這種看法不但沒有解決生命中最大的渴望：「我們為什麼活在這裡？」，而且否認了這個渴望是有任何意義的。
- 2. 自然律是需要用理性來認知，用數學來描述的。根據數學家哥德爾[8]的「不完備定理」[9]，所有藉數學導致的真理系統，必然不是完備(incomplete)的(參看本書〈數學與數學家的侷限〉)，所以自然律似乎不足以解釋自然界中所包含的一切真理，和一切與其相關的自然現象。
- 3. 用來認識自然律的理性本身到底是不是一種「自然現象」？若理性是自然律的產物，或者說理性只不過是一種全然在自然律控制主導下的現象，這種理性所產生的認知，也必是一個在宇宙開始的時候就已註定要發生的現象。人理性的思考與其本能的衝動也沒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，因為此刻任何一個物理(自然)現象的產生，都是自然律運作於宇宙前一刻的狀態而導致的必然結果。如此往前推去，宇宙起始的狀態已決定了我現在的思維，這思維與現在月亮的位置在哪裡是同一類的現象，都是一個必要發生的事實，並不包含任何的意義，與我們所思考的內容是否「合理」無關。反之，當我們相信我們的理性是可靠的、是可導致真理的時候，我們似乎已在我們思考的「硬體」上(我們的大腦，並一切相關的生化反應)，加上了一些不在自然狀態控制下的因素。這樣看來，人的理性也必然是超自然的了。
教父奧古斯丁說：「神蹟並不是違背自然，而是違背我們對自然的瞭解。」[10]魯益士在他所著《神蹟》[11]的書中，特別提到「神蹟事實上並不意味違背自然律」[12]，與修姆的概念是完全不同的。他舉例說：若你昨天放五英鎊在抽屜裡，今天又放五英鎊在抽屜裡，若你明天把抽屜打開，發現其中只有五英鎊在裡面，並不代表有神蹟發生，而是因為有人從你的抽屜裡取去了五英鎊，所以自然律還是完整的(5+5-5=5)，所違背了的律，可能是英國的刑事法(有人偷了你的錢)，換句話說，這抽屜是個開放的系統，有人從外界「插手」了。又如：一檯撞球，若有人忽然伸手取走一顆球，這檯撞球的結局就不一樣了。但球檯上的撞球的運作，仍是遵照力學自然定理的。創造自然的主，若是插手在自然中，並不需要改變祂自己所定規自然運作的方式而「達成祂的目的」。祂可以藉著人的自由意志，或某種生化反應的速率，或相關的臨界參數[13]等等來更改一件事情「自然」的結局，而完全不用更改自然律的運作。
造物者若要暫時更改自然律的運作，也不是一種外來的勢力侵入了自然，因為自然本來就是上帝的。筆者深信這類的場合不很多，不然「自然律」也就不再是什麼「律」了(因為「律」是沒有例外的)。自然律是上帝完美的創造，是反映祂的本性、智慧、和祂的永能，不是祂的對頭，祂在自然界中的作為，通常藉著自然律來達成。當上帝有特殊的信息要人知道，祂可以暫時停止自然律的通常運作模式，要世人不能不注意到上帝的作為和啟示。
不論神蹟是不是牽涉到自然律的運作，都是因為上帝要藉著這件事刻意啟示祂自己，所以有人定義「神蹟」為：「一件上帝藉以向人『說話』的事蹟」。換句話說：神蹟不是上帝無謂地彰顯一下祂的權能，而是蘊含著祂的自我啟示和信息，充滿著祂的慈愛與榮耀。我們有時候就像一個小孩子，瞪著驚奇的眼睛，看見母親把一些紙袋拿進廚房，不久就發現飯桌上出 現了可口的菜飯。也許我們可以了解葡萄變成酒的生物化學的過程，我們還是看不見在生化過程背後的手，而忘記這些原來都是造物者的賞賜。
神蹟可以是非常主觀的，是上帝藉以向人啟示的方法之一，通常是給個人的一種特殊的恩典。人與上帝溝通的「器官」是信心[14]，信心像是人對上帝啟示的「接收機」。上帝既然樂意將自己啟示給人，對信祂的人來說，這是某種見過神蹟的主觀經歷。但是信心也是出於人自由的選擇，對一個不信上帝的人來說，他的信心的立場已經否認神蹟存在的可能性，沒有一件外界的事物能使他非相信上帝不可的。因為上帝若是要人非相信不可，只要把人創造成如此就行了，何必用神蹟呢?上帝既把自由給了人，神蹟就不能是上帝存在的絕對證明。神學家加爾文說：「我們必須記得魔鬼也能行奇蹟」[15]。
注釋
1. Eduard Schweizer, The Good News According to Mark, John Knox Press, pl08.
2. “There are two ways to live: you can live as if nothing is a miracle; you can live as if everything is a miracle.”- Einstein.As quoted in Journal of France and Germany (1942 - 1944) by Gilbert Fowler White
3. Woody Allen (1935 ─): "If only God would give me some clear sign! Like making a large deposit in my name at a Swiss bank.”
4. David Hume (1711 - 1776) 蘇格蘭哲學家，實用主義創始者，對康德的哲學思想影響很大。
5. An Enquir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1748
6. Weak interactions
7. Conservation of Parity
8. Kurt Gödel (1906 - 1978) ，二十世紀偉大的數學、哲學家，1940年定居美國新澤西州普林斯頓。
9. Incomplete Theorem
10.Miracles are not contrary to nature, but only contrary to what we know about nature - Augustine
11.《Miracles》, by C.S. Lewis
12.Miracles do not, in fact, break the laws of nature
13.Boundary conditions
14.請參閱拙著《信的真諦》宇宙光出版社(2009)，ISBN: 978-957-727-372-7。
15.加爾文 (John Calvin 1509 - 1564) 法國偉大的宗教改革家、神學家。
2. “There are two ways to live: you can live as if nothing is a miracle; you can live as if everything is a miracle.”- Einstein.As quoted in Journal of France and Germany (1942 - 1944) by Gilbert Fowler White
3. Woody Allen (1935 ─): "If only God would give me some clear sign! Like making a large deposit in my name at a Swiss bank.”
4. David Hume (1711 - 1776) 蘇格蘭哲學家，實用主義創始者，對康德的哲學思想影響很大。
5. An Enquiry Concerning Human Understanding 1748
6. Weak interactions
7. Conservation of Parity
8. Kurt Gödel (1906 - 1978) ，二十世紀偉大的數學、哲學家，1940年定居美國新澤西州普林斯頓。
9. Incomplete Theorem
10.Miracles are not contrary to nature, but only contrary to what we know about nature - Augustine
11.《Miracles》, by C.S. Lewis
12.Miracles do not, in fact, break the laws of nature
13.Boundary conditions
14.請參閱拙著《信的真諦》宇宙光出版社(2009)，ISBN: 978-957-727-372-7。
15.加爾文 (John Calvin 1509 - 1564) 法國偉大的宗教改革家、神學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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